Abstract
摘要
关于商代的军事战略战术, 前人已有言及, 但比较零散。本文主要以甲骨卜辞为语料, 选取 “作战地点” 、 “作战路线” 、 “战略战术” 、 “伏击” 和 “攻城” 五个方面对殷代的军事战略战术进行了简单的论述, 希望对殷商史的研究有所助益。
商代方国林立。《吕氏春秋 • 用民》云: “当禹之时, 天下万国, 至于汤而三千余国。” 言商汤时有方国三千多个, 虽夸大其词, 但当时的不同国族数量当不会太少。各个国族之间冲突频繁, 战争不断。从今天所见的甲骨卜辞材料看, 贞问商王攻伐敌对方国的卜辞数量巨大, 亦可见当时战争之频发。
有战争就有战术, 就有战术思想的指导。关于商代军事战略战术讨论最为集中的, 可能要数《商代战争与军制》 (罗琨, 2010) 一书。该书零星地讨论了一些军事战术, 并且单辟 “军事思想萌芽” 一节, 详细讨论了商代的 “慎战” 、 “兼弱攻昧” 和 “止戈为武” 思想。另外, 刘钊 (1989: 102-106) 也对殷人的军事战略有揭示, 提出 “侦察” 、 “骚扰” 、 “偷袭” 等战术, 读者可以参看。我们在阅读甲骨卜辞时, 注意到不少甲骨卜辞很可能也反映了殷人的军事战略战术, 现略举数例, 算是对罗书、刘文的补充。
一、作战位置的选定
古往今来, 在一场战争中, 地利因素是交战双方格外看重的。《孙子 • 地形》中 “夫地形者, 兵之助也。” (李零, 2006: 68) 说的就是地形对战争结果的重要性。因此, 殷人非常重视作战位置的选定。请看下引卜辞:
这是一版非常典型的贞问作战位置的卜辞。 (1a) — (1d) 选择贞问在 “” 、 “” 、 “” 、 “家邑” 哪个地点就位, 商王才能没有悔吝, 会战胜敌方。由于《美藏》490 号拓本 (lxv 页) 非常漫漶, 就笔者所见, 目前没有哪个摹本把本辞涉及的四个地名完全摹写正确。其实, 这版甲骨又见于饶宗颐先生《欧美亚所见甲骨录存》 (1970: No.86), 照片非常清晰, 足可参考。 “”, 在 “卩” 和 “止” 的两侧, 自上而下点缀六个点画, 过去多漏摹 “止” 旁两侧的点画。 “”, “
” 旁下尚有三个点画, 如果过去释 “” 为 “㠭 (展) ” 无误, 则此字当以 “
” 为意符、以 “” 为声符的一个会意兼形声字, 也许就是《说文 • 食部》的 “饘”, 也就是《说文》中的 “䭈”, ①说详另文。 “”, 以往的释文和摹本都脱漏左侧的 “水” 旁, 也是不对的。 “家邑” 之 “”, 不少学者也都把下部的 “止” 旁误看作 “屮” 形, 并不可取, “家邑” 应该是名 “家” 之邑下的 “” 地。
(1e) 、 (1f) 则是进一步占问是急速前往该地, 还是缓迟赶往能够战胜敌方。 “达”, 从 “大” 得声, 跟后世的 “达” 只是同形字, 两者应该没有任何关系。从其与 “迟” 对贞的情形看, 该字肯定有 “迅” 、 “疾” 一类意义。《马王堆汉墓帛书 • 老子甲本 • 德经》有 “
莫大于不知足, 咎莫憯于欲得”, 今本四十六章 “憯” 作 “大”, 可见 “大” 可以跟以 “朁” 为声的字相通。颇疑甲骨文 “达” 就读作 “憯”, 训 “急” 、 “疾”, ②如此才能跟 “迟” 意义相对。因此, (1e) 、 (1f) 反映的是殷人对战机的把握。
“” 、 “” (饘) 、 “” 、 “家邑” 四地虽然不能确知具体地点, 但可以确定这是殷人在选择跟敌方作战的位置。可能在殷人看来, 这四个地点都适合与地方作战, 最终把选择作战地点的决定权交给了占卜。甲骨文中这种选择作战地点的卜辞还有不少, 如下引诸辞皆是:
(2)辞是占问是否命令戍守部队作先锋, 莅临涂地, 商王不会有过失。 (3) 辞是选择占问戍守辟地的军队莅临汏地还是寻地, 并以此地发起进攻羌方不会失众。 “自之” 的 “之” 分别指代前面的 “汏” 和 “寻” 。过去, 一般都把 “汏” 释作 “大乙”, 是不正确的。《俄藏》164 正有辞云: “乙巳卜: 戍辟往, 不失▭。” 显然是跟本辞就同一件事的占卜, 只是文字更为简洁罢了。不但如此, 从都含有 “汏” 这个地名看, 恐怕 (4) 辞应该也是就同一件事所作的占卜。 (5) 贞问戍守在永地的部队莅临义地, 是否会有捷获。 (6) 辞也是就抵御羌方而作的系列占卜。 (6a) 占问抵御羌方, 驻守族众, 羌方是否会大肆出动。 (6b) 、 (6c) 关系密切, 虽然结构不是严格对立, 但表达的基本信息应该是相对的。总体来说, 这是占问戍守部队在泞地还是义地抵御羌方, 会战胜羌方。具体来说, (6b) 占问在泞地举行禘祭, 呼令在此地抵御羌方, 会战胜羌方。 (6c) 占问在义地呼令戍守部队抵御羌方, 并且举行 “刞” ⑤的活动, 会战胜羌方。两相比较, “刞” 跟 “禘” 对立, “义” 跟 “泞” 对立。说到底还是为选择作战地点而贞问。 “义” 地殷代末年地理位置比较重要, 殷人曾经在这里设置 “甸”, 如《屯南》2179 云: “丁丑卜: 在义田 (甸) 来执羌, 王其升于[上甲]、大乙、祖乙, 又正。” 大概义地跟羌方活动的中心区域较近, 所以义地之甸经常能抓捕到羌人, 进献于商王以作祭祀之用。 (7) 辞是占问从新地还是盂地进攻敌方, 会获得胜利。 (8a) 、 (8b) 占问要不要在襄地、涂地驻军的问题, (8c) 、(8d) 是选择在地还是地组织防卫, 能够歼灭羌方的问题。
以上这些都是无名组卜辞, 主要反映了康丁、武乙时期针对羌方作战时对作战地点的选择, 同时也昭示了当时对作战地点的高度重视。这种对作战位置的选择可能来源于殷人的田猎实践。请看下揭卜辞:
(9) 辞占问焚烧 “” 地西部的山麓, 商王在山麓东部就位, 野猪慌乱而出, 商王是否会有擒获。(10) 辞占问商王田猎, 在西部就位, 是否会有擒获。(11) 辞占问商王在盂地田猎, 是在 “南兆” 就位呢还是在 “北兆” 就位。(12) 辞占问的也是田猎方位, 最后两辞是占问 “子” 在左面还是右面就位(才能有所擒获) 。上古田猎和军事关系非常紧密, 对田猎方位、田猎地点的贞问, 反映的实质跟前引军事卜辞是相同的。
殷人不但对作战位置、作战地点高度重视, 而且还对作战的进攻方向也十分关注。比如下引这条㞢类卜辞:
屈万里 (1961: 97) 曾经怀疑此版卜辞为习刻者所为, 并说 “原有乎侯
之卜辞, 习刻者仿其文而自拟干支以重复刻之耳。” 吴振武 (2002: 20) 认为 “从其内容看, 即使是习刻, 亦当是一种既有所本, 同时也是仿得较为准确的习刻。故对研究语词而言, 无大妨碍。” 我们同意吴先生的意见。从《合集》33071 “雀捷
侯” 、《合集》33072 “令雀伐侯” 这些卜辞看, 本辞确实有所根据, 因此 (13) 辞也可以用来作研究材料。 “戈”, 吴振武 (2002: 20-23) 读作 “㪙”, 并引《广雅 • 释诂》 “㪙、伐、挞、搏, 击也” 为证。朱凤瀚 (2015: 9-10) 则读作 “果”, 认为即《左传》 “杀敌为果” 之 “果”, 又读作 “惈”, 《尔雅 • 释诂》云 “惈, 胜也。” 读 “㪙” 、 “果” 、 “惈”, 音、义皆无悖逆之处, 但尚不能坐实。无论如何, 这里的 “戈” 是表示攻伐一类的动词当是没有问题的。 (13) 辞是占问从东、西、南、北哪个方向攻伐侯能够有所捷获。
二、作战路线的选定
确定了作战地点后, 戍守人员的行军路线也极为重要, 尤其是敌方经常骚扰、出没的地域, 如果行军不慎, 很容易遭遇敌方的埋伏和攻击, 付出惨重的代价。另一方面, 行军路线本身也是军事战略的重要方面, 正确、高效的行军路线往往也是战争取胜的重要因素。反映到甲骨卜辞中, 殷人对行军路线的贞问也不少, 突出反映了殷人对行军路线的重视。请看:
(14) 、 (15) 二辞字体相同, 辞例近似, 无疑是就同事而卜。据 (14) 辞 “非行” 可知 (15) 辞 “非” 下残去一 “行” 字, 今据补。 (15) 辞贞问: 不要用 “非行”, 用 “行”, 是否可以于此战胜羌人, 不损失族众。 “于之” 的 “之” 显然指代 “行” 而言, 按照甲骨文中的 “于之” 通例, 则 “行” 肯定表示地点的名词。过去, 很多学者都把卜辞中的 “某行” 之 “行” 理解为军事组织, 仅从这条卜辞看就不能成立。屈万里 (1961: 450) 、连劭名 (1997: 3) 、严志斌 (2012: 647) 等学者先后指出, “行” 当指道路, 我们同意这个看法。黄天树先生在授课时曾提出 “” 字 “从心馘声, 可以释作 ‘惑’ 。” 检视《甲编》1909 的照片, 左侧偏旁确实跟 “馘” 相似, 而与过去认定的 “示” 形不符, 右部偏旁如果是 “心” 的话 (与 “心” 仍有差距), 则黄师释 “惑” 确实可备一说。综上, (15) 辞的行军路线是不走 “非行”, 选用 “行” 行军, 会在这条路上战胜羌人。 (14) 辞则相反。 (16) 辞占问经由 “瓒行” 这条路而来, 如果遇到敌方, 是否会获得包围敌方的情势。
由上述这组卜辞可以看出, 殷人十分关注行军路线的选择, 因为路线选择正确, 则会取得对羌人作战的有利形势。类似的甲骨卜辞还可以引出如下一些:
上引这组卜辞性质跟 (14) — (16) 相同。 (17) 辞 “廪行” 、 “行”, 陈梦家 (1988: 515) 认为是人名。屈万里 (1961: 90) 认为 “廪” 、 “” 是人名, “行” 意为往、遣戍。寒峰 (1996: 2228-2229) 认为 “行” 是军队行列, “廪行” 、 “行” 、 “义行” 等可能都是由地名或族名组成的军行名称。温少峰、袁庭栋 (1983: 278-279) 认为 “行” 就是交通大路之称, “廪行” 之 “廪” 乃地名, 全辞大意为: 若从廪地之大道进兵, 会战胜羌方吗。严志斌 (2012: 647) 指出, “辞中的义行、行、㐭行即是选择戍守行军路线。以上两辞卜问经由义行、行、㐭行时是否会遭遇羌方。” 我们同意温少峰、袁庭栋、严志斌等先生的意见, “义行” 就是义地的大路, “行” 、 “㐭行” 就是地、廪地的大路。 (17) 辞贞问戍守部队选择廪地的道路还是地的道路, 会战胜羌方。 (18) 辞贞问戍守部队选择了义地道路, 遇到羌方会不会有捷获。如前引严志斌先生所言, 这些卜辞都是贞问行军路线的选择问题, 选择路线的目的是战胜羌方, 因此殷人在贞卜选择 “某行” 时, 是希望战胜羌方, 而并没有忌惮遭遇羌方的心理。只有这样理解上述卜辞, 才是合理的。把 “行” 讲成军事组织单位, 都是错误的, 尤其下引之辞, 更不能讲成军事队列:
我们释作 “麓散” 两个字的, 原来只是一个形体, 整个形体刻写较为狭长, 上面从四木, 下面从鹿 (鹿头), 再下面从 “攴”, 无疑就是裘锡圭 (1992: 171-173) 释作 “散” 的字。甲骨文 “散” 字一般从林从攴, 也有不少写作从林从鹿从攴之形的, 本辞从四 “木”, 当也是散字无疑。考虑到卜辞辞例, 颇疑这个形体当读作 “麓散”, 也就是说这个形体也许是 “麓散” 二字之合文, 象这种没有合文符号的情况在甲骨文中并不罕见, 裘锡圭 (1992: 144) 论之已详。这是贞问在道路南侧的山麓芟杀草木, 是否会擒获山麓里面的 “” 。由于本辞的 “行” 是占卜之人熟知的, 就用行作为地标, 来指称它南侧的山麓 (或许道路两侧都有山麓, 为了确指, 使用 “行南麓” 的说法) 。这是卜辞中的 “行” 用作 “道路” 之义的强证 (本辞 “行南麓” 充当 “散” 的地点宾语, 如果 “行” 是军事组织, 本辞要说成 “惠行散南麓” 云云) 。再如下引之辞:
冯时 (2008: 85) 指出, “兕” 增加 “夕” 旁, 可证字当读作 “兕” 。 “左射” 应即车左之主射者。若舆容二人, 则御者居右, 射者居左。……此为王贞之辞, 或王亲田而为左射。冯先生这些意见都很好, 但把我们释作 “获” 之字释作 “发” 则于字形不合。这是王贞问有兕牛出没在道路上, 从左面射杀, 是否会有擒获。 “又兕在行” 之 “行” 理解为道路再合适不过。《屯南》3718 有辞 “丁酉卜: 擒。〇弗擒。〇遘在行。” “遘在行” 之 “行” 联系本版的 “擒” 、 “弗擒” 等占问, 无疑也是 “道路” 之义。可是有学者囿于旧说, 还把这里的 “行” 理解为军队而强为之解, 是没有道理的。准此, 下引之 “行” 也应该理解为 “道路” 之义:
(22) 辞 “可行” 意谓 “可” 地之行, “可” 是无名组卜辞常见的地名或族名, 如《合集》27991+ 《屯南》4197 “自可至于宁” 、《合集》27990 “可伯” 等即是。本辞句式同于前引 (17) 、 (18), 不论。 (25) 辞 “
” 、 “” 不识, 推测是作为地名来使用的。 (25) 辞 “中行” 也是道路名称, 本辞占问 “缶” 选用 “中行” 是否能包围敌方。 (22) - (25) 诸辞大概都是围绕行军路线而作的占卜。
甲骨文中还有几条 “复㞢行” 之例, 此种用法的 “行” 可能也要理解为 “道路” 之意。
上引诸辞的 “延” 是人名, 不能理解为 “延续” 等意义。《合集》7076 有辞曰: “其先延。〇其先琮。” 陈剑 (2007: 297) 指出: “据位于龟版同样水平位置更靠外的左右两辞 ‘其先雀, 翦 (引者按: 即本文的捷) ’, 可知上两辞系贞卜作战时选派作先锋的问题。” 陈说可从, 这里的 “延” 就是用作人名的, 亦可证。 (26) 是关于田猎的一组卜辞, 乙酉条占问是否呼令犬延 “复㞢行”, “㞢” 可能相当于 “氒”, “复㞢行” 意谓回到他本来的道路上去。 (27) 辞 “萑” 可以理解为地名, “复萑行” 即回到萑地之道路。 (28) 辞占问逃逸的三个羌人被抓获, 是否让他们回到本来的行进道路上去。下面的 “大行” 、 “上行” 、 “东行” 之 “行” 理解为道路似乎也比较合适:
三、战术配合问题
无名组卜辞常见占问 “马其先” 的贞卜:
上述卜辞中的 “马”, 一般认为就是骑兵。 “马其先” 之 “先”, 沈培 (1991: 128) 、裘锡圭 (2012A: 531) 都指出为动词, 义为 “先行” 。这无疑是正确的。 (35) 、 (36) 二辞明确说 “其呼马先”, 可证。 “兑”, 蔡哲茂 (2015) 读作 “遂”, 可备一说。 (31) 辞是占问丁酉日骑兵是否先行的问题, (32) 辞是第二日戊申骑兵先行, 商王是否紧随其后。 (33) 辞的丁日、戊日与 (32) 、 (31) 占卜之日重合, 应该是就同一事而作的占卜。 (37) 辞 “比先马” 意谓密切配合先行的骑兵。
上引皆为无名组卜辞, 可见 “马其先” 、 “呼马先” 一类的话属于无名组卜辞的表述特征。呼令骑兵先行, 显然是用作先锋部队的。《合集》35307 有残辞 “其先启”, 也许 “先” 跟 “启” 之间应该连读, 言某某力量先行, 并且作为先锋部队。商王命令某人或某族作为先锋, 宾组、黄组卜辞也很常见, 只是表述跟无名组卜辞不同。请看:
(38) — (42) 都是占问令沚这个人作先锋, 商王比随其后, 是否受到祐助。这里讲的也是战术配合问题。 (43) 命辞贞问 “右牧” 作先锋, 商王呼令戍守部队配合作战, 实施包围战术, 不会有悔吝, 且有利吧。显然也是讲各方力量配合作战的问题。有的时候, 表示商王密切配合比竝的动词 “比” 还可以换作其他的词, 如:
(45) 辞是贞问有部队作为征伐龙方的先锋 (即前军), 商王跟从、比随其后, 是否能受到祐助。 “有启龙” 可以类比前面引出的 “沚启巴”, 显然是沚作为征伐巴方的先头部队。因此, 军事卜辞言 “启某” 往往可以理解为 “作为征伐某方 (或某族) 的先头部队” 。 (45) 辞的 “从” 按照本义来理解, 并无窒碍, 没有必要非要视作 “比” 之误刻。 (44) 辞的 “” 当以右下的 “次” 为声符, 整个字应该读作 “次”, 即 “比次” 之 “次” 。 ⑧实际上, 上述表示先锋的 “启” 、 “先” 跟后面王的行为 “比” 、 “从” 、 “次” 在逻辑上就构成了一组匹偶关系, 有 “启” 、 “先”, 后面必有 “比” 、 “次”, 即便有的卜辞没有交代 “比” 、 “次” 的信息, 事实上也是应该存在的。
上述讨论的武装力量的战术配合, 在甲骨文作战或田猎活动中经常出现, 比较集中地反映了殷人在这些活动中具有成熟的战术配合思想。又如《缀汇》401 有辞曰:
本辞 “从” 作前后两人相从之形, 形体大概没有问题, 用 “相从” 、 “跟从” 去理解卜辞, 也很合适。细细想来, 表示 “跟从” 、 “随从” 之 “从”, 含义跟 “比随” 之 “比” 也是很相近的。本辞大意是讲, 莅事南土, 由于不熟悉南土地理环境, 左中右三军跟从在南土 “我” 、 “举” 、 “曾” 三族的武装力量之后是很好理解的。本辞把军队分为左中右三股力量, 并做了不同的战略部署, 很值得我们注意。又如下引之辞:
李学勤 (2006: 4) 对这版卜辞有很好的解释, 他说: “ ‘王族其敦夷方邑, 右、左其
’, ‘’ 字又见《合集》29185, 字疑从 ‘吕’ 声, 读爲营, 意思是环绕。 ‘
, 其
’, ‘
’ 从 ‘串’ 声, 读爲 ‘串’, 意思是贯穿。这是卜问战术的安排, 在作爲中坚的王族攻打时, 右、左两旅将包围, 或者配合进捣。” 后来谢明文 (2017: 6-15) 把 “” 改释作 “叔”, 读为 “周”, 意为 “环绕” 、 “包围” 。释 “叔” 正确可从。这组卜辞主要是占问敦伐夷方城邑 “” 前商王采取的战术策略: 一是王族从正面敦伐夷方, 左旅、右旅左右包抄；一是不要分左右二旅环绕包抄, 索性集中兵力直接正面进捣。
四、伏击战术
过去, 伏击战术讨论得并不是很多, 能够明确作为伏击战术来讨论的主要是《合集》6480这条卜辞:
裘锡圭 (2012B: 244) 解释这条卜辞说: “让妇好和沚一起去征伐巴方, 而王则亲自从东方深入进击巴方, 敌人会陷入妇好的埋伏吗？” 裘说可信。可以推测, 在对巴方作战上, 殷人战前制定了一套作战战术, 由王亲自率众自东进击巴方, 目的可能并非歼灭全部巴方, 而是将巴方敌戎尽量驱赶到妇好设下埋伏的方向。从占问焦点上也支持这样的意图, 商王是否从东部进击是本辞尤其关注的, 这涉及到巴方残部是否会陷入妇好、沚预先设定的包围圈。
王子杨 (2016: 43-56) 详细讨论了甲骨文 “
(鬰) ” 字的用法, 把甲骨文下引之字释作 “鬰” :
合 20624 
合 20625
合 8313 
合 8638 
合 8640 
11253
合 11473+合 864 
合 20626
合 33201
过去多把这种形体释作 “苞”, 认为用作人名、地名或方国之名。 (吴振武, 1990) 我们通过对相关卜辞的分析, 认为这种形体当依《古文字谱系疏证》 (“物部字” 乃陈秉新先生执笔) 的意见, 分析作从勹 (俯之初文) 从林, 或从艹、从
(与从林同意), 会人俯行于丛林中之意, 乃鬰之初文。 (黄德宽, 2007: 3201) 其用法是表示军事行为的动词, 含义跟《淮南子 • 兵略训》中的 “蔚伏” 之 “蔚” 相同, 表示于草木繁茂之处设伏袭击一类的意思。请看相关辞例:
上引诸辞的 “鬰方” 就是伏击敌方。 (49) — (52) 之辞都是就是否伏击敌方而作的占问。 (53) 辞乙丑两条选贞卜辞是占问是在 “柞” 地还是 “蓐” 地伏击敌方。
甲骨文又有下引一组卜辞:
(55) 辞 “屮”, 拓片并不清晰, 贝冢茂树 (1960: 661) 摹写作 “屮”, 并说: “在的异体字。” 甲骨文有把 “才 (在) ” 刻写为 “屮” 的情况, 如《合集》27218 “屮祖乙” 即 “在祖乙”, 是其证。另外, 从《合集》7361、《合补》1203 的辞例来看, 贝冢先生的释写也是非常正确的。将 (55) 辞跟 (56) 、 (57) 二辞比较, 可见两者句式十分相似, 都是先 “” 某人在某地, 然后呼令这个人去执行某个任务。先说 (56) 、 (57) 。两辞实乃同文, 陈梦家 (1988: 324) 曾经释 “” 为 “亦”, 释 “之” 为 “止”, 认为 “止奠” 即当为 “此奠”, 亦即 “北奠” 。裘锡圭 (2012C: 184) 纠正了 “止” 释之误, 并且说 “此辞的 ‘奠’ 也许是动词。” 裘说可从。体会辞意, “师般在誖” 应该是后面呼令驻扎的前提, 由于 “” 字不识, 很难敲定准确的含义, 但 “” 应该是表示军事调遣、派驻一类意义的一个动词。⑫《合集》32278 说 “师般以人于北奠 
(次) ”, 赵鹏 (2007: 175-176) 指出这条卜辞跟前引 (56) 辞可能有关, 是正确的意见。这条卜辞占问师般率领众人于北奠驻扎好不好, 由此反观 (56) 、 (57) 二辞, 很容易揣摩出 “” 字确有 “调遣” 、 “派驻” 一类意义。
(55) 辞也是先言 “人在珏”, 然后说 “呼鬰召, 㚔” 。 “召”, 历组卜辞常见的敌对方国, 即 “召方” (或写作 “刀方” ), 自不待言。 “㚔”, 这里显然应理解为 “拘执” 、 “执获” 。⑬笔者认为, “呼鬰召” 之 “鬱” 显然就是前面讨论的 “鬱方” 之 “鬱”, 意思是呼令所 “” 之人伏击召方, 是否有所执获。⑭值得注意的是, 从 (55b) 、 (55c) 正反对贞的命辞看, 占问的焦点并非 “鬰召方” 是否有所擒获, 而是是否 “人在珏”, 这显然是基于战略战术的高度来卜问的, 也就是说 “人在珏” 至关重要, 也许这个决策本身关系战争全局, 也许是珏地的地理位置本身重要。
大家知道, 对于伏击战术而言, 伏击实施方的士兵数量和伏击地点是至关重要的两个因素。在冷兵器时代, 如果伏击士兵数量太少, 不会产生很好的伏击效果, 相反还有可能被对方控制, 因此, 实施伏击战术需要具备一定数量的兵力。另一方面, 伏击地点的选择更是十分重要, 要充分掌握敌方的行进路线, 要选择这一路线沿途地势高亢者部署兵士, 居高临下, 则歼敌的几率会大大提高。 (55) 辞 “人” 是调集人手, 增加参战人数, “在珏” 则是选择伏击地点, 目的就是取得对召方作战的胜利。正因为 “人在珏” 关涉重大军事部署, 才会成为占卜主体极为关心的占问事项。
甲骨文又有下引卜辞, 可能也与伏击术有关, 请看:
我们释作 “鬰” 的字旧多释作上 “林” 下 “辰” 之字。从笔势上看, “林” 旁下应该是 “伏” 之初文, 当释作 “鬱” 无疑。由于本版拓本效果不是很好, 加之师组肥笔类卜辞行款凌乱, 因此, 关于这两条卜辞的释文颇费思量。李学勤 (1998: 114) 曾经把 (58a) 释文隶写作 “戊午卜, 令
人擒养伯农”, 李先生 (1997: 168) 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做出相同的释文, 并解释说 “ ‘养伯农’ 是人名, 辞云命其国人 (或族人) 擒之, 事例在甲骨文中很是罕见。” 细看拓本, 所谓的 “人” 当为 “匕” 字, 请参《合集》19883 “匕 (妣) 己” 和《合集》19904 “匕 (妣) 癸” 之 “匕”, 形体完全相同。另外, 《合集》20017 本版自有 “人” 字, 形体跟所谓的 “人” 并不相同, 亦可证。所谓的 “农” 当为 “鬰”, 理由已见前说。查考如胡厚宣 (1999: No.20017) 和曹锦炎、沈建华 (2006: 2306) 等学者编著的多种工具书, 其释文多前后因袭, 跟李先生释文大体相同。既然 “人” 、 “农” 皆为误释, 则李先生的释文显然不可信据。 (58b) “鬱” 上面的字过去多释作 “追” 、 “先” 二字, 其实笔画并不合, 很可能是一个字的左右部分, 颇疑即甲骨文中的 “
”, 可以理解为养伯的私名, 也可能是修饰限定后面动词 “鬰” 的。《凿破鸿蒙——纪念董作宾逝世五十周年》 (李宗焜, 2013: 67) 公布了这版卜甲照片, 比较清晰, 从照片上看, 此字正作 “”, 与我们的判断相合。笔者认为, (58) 辞是占问如何派遣养伯的问题, 是呼令养伯比竝商王作战有所擒获呢, 还是命令养伯伏击有所擒获呢。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作战方案, 前者是养伯同商王一道, 比肩配合商王同敌方正面作战；后者是派遣养伯独自设伏。
五、攻城战术
在先秦时代, 攻城略地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尤其是在早期的城市国家时期, 攻陷城池意义非凡。甲骨卜辞中经常可以见到一些攻城记录, 有的卜辞内容十分丰富, 反映了当时商人的一些攻城战术。
(一) 临冲攻城
韩国学者金赫在未刊稿《释甲骨文中的 “ (冲) ” 》中讨论了卜辞中的字, 认为是临冲之车的象形字。黄天树师 (2014: 238) 也认为字是 “冲车” 之 “冲” 的象形初文, 即古书中的 “轒轀”, 乃一种攻城之车。《孙子 • 谋攻》曰: “修橹轒轀, 具器械, 三月而后成。” 杜牧注: “轒轀, 四轮车。排大木为之, 上蒙以生牛皮, 下可容十人, 往来运土填堑, 木石所不能伤。今俗所谓木驴是也。” 金赫、黄老师的观点是很对的。杜牧用后来的轒轀之制说解显然不适合商代的冲车。我们看甲骨文这个字形, 车前插入 (或绑缚) 一个有柄、前头似扁平长阔之矢簇之形的锐器, 杀伤力可见一般。因此, 商代这种冲车应该主要是以攻城为目的的工具。其异体写作 “”, 正象以冲车冲撞城邑之形, 只是冲车形体略有省简罢了。
《诗经 • 大雅 • 皇矣》记述周文王攻打崇国时的情形: “以尔钩援, 与尔临冲, 以伐崇墉。临冲闲闲, 崇墉言言。……临冲茀茀, 崇墉仡仡。” 郑笺曰: “钩, 钩梯也, 所以钩引上城者。临, 临车也。冲, 冲车也。墉, 城也。” 周文王攻崇, 是商末的重大历史事件。从《诗经》记载看, 本次攻伐场面很大, 各种攻城工具悉数登场, 尤其是冲车的使用, 证实了至迟到商末, 攻城的冲车就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了。
(二) 距闉攻城。
黄天树师 (2014: 236) 指出, “㞢囗” 读为 “有城”, “有”, 词头, 无义。 “有城” 即 “城”, 当城邑讲。 “作” 后之字一般释作 “火”, 是不正确的, 当释作 “山” 。 “作山” 是一种攻城的手段, 即《孙子 • 谋攻篇》 “距闉又三月而后已” 之 “闉”, 《逸周书》作 “湮”, 《左传》作 “堙” 。《逸周书 • 大明武》: “城高难平, 湮之以土。” 孔晁云: “湮土, 谓为土山以临之也。” 《左传 • 襄公六年》: “遂围莱。甲寅, 堙之环城, 傅于堞。” 杨伯峻注云: “堙亦作垔, 堆土为山曰堙。句谓环莱城之四周皆筑土山。” 卜辞 “作山” 即是在城郭周边堆起土山, 子商便可以率领军队凭借土山, 登临城垣, 攻破城池。黄师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当可信从。张惟捷 (2015) 把辞中的 “山” 释作 “火”, 并以前引卜辞作为依据, 认为后世频见文献记载的火攻战术当可追溯到商代。读者可以参看。
甲骨卜辞中还可以找出一些反映商代军事战略战术的例子, 小文只是选取比较有代表性的辞例略作陈述, 供对殷商史尤其是商代思想史感兴趣的朋友参考。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没有利益冲突。
引书简称对照
《美藏》——《美国所藏甲骨录》、《合集》——《甲骨文合集》、《拼续》——《甲骨拼合续集》、《合补》——《甲骨文合集补编》、《天理》——《天理大学附属天理参考馆藏甲骨文字》、《安明》——《明义士收藏甲骨文字》、《屯南》——《小屯南地甲骨》、《俄藏》——《俄罗斯国立爱米塔什博物馆藏殷墟甲骨》、《甲编》——《殷虚文字甲编》、《花东》——《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京人》——《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甲骨文字》、《怀特》——《怀特氏等收藏甲骨文字》、《缀汇》——《甲骨缀合汇编》、《乙编》——《殷虚文字乙编》、《醉古集》——《醉古集——甲骨的缀合与研究》、《丙编》——《殷虚文字丙编》、《中历藏》——《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藏甲骨集》。
Footnotes
①
“䭈”, 《说文》正篆作从 “䰜” 、侃声的形体, 或体有从食、衍声, 从食、干声, 从食、建声等不同写法。而 “饘” 也是其中的一个异体, 且为古书常用的形体。饘, 《说文》云: “麋也。从食亶声。周谓之饘, 宋谓之餬。” 《广韵》: “饘, 厚粥也。” 以 “亶” 为声之字经常跟以 “㠭” 为声之字相通, 张儒、刘毓庆 (2002: 679) 提供了更多用例, 可资参看。
②
《墨子 • 明鬼下》: “凡杀不辜者, 其得不详。鬼神之诛, 若此之憯遬也。” 孙诒让《墨子间诂》: “憯、速, 义同。《玉篇 • 手部》云: ‘撍, 急疾也。’ 憯与撍通。”
③
《小尔雅 • 广诂》: “眚, 过也。”
④
此参裘锡圭 (1990) 释 “注” 读作 “驻” 。
⑤
陈剑 (2008) 指出, “刞” 象以刀切割俎案上肉之形, 读音应该跟 “姪” 、 “秩” 相同或相近。
⑥
不少学者释 “扶”, 很可能靠不住, 为了排印方便暂时用 “扶” 来指称这个形体。
⑦
暂隶定作此, 下部所谓的 “舟” 旁侧还有一竖笔, 并非 “舟” 字。甲骨卜辞可以单独使用, 如《合集》30757、《合集》30757 等。金文中常见这个字, 目前并无定释, 待考。
⑧
拙稿《释甲骨文 “比次” 之 “次” 》, 《古文字研究》第三十二辑待刊。
⑨
赵鹏 (2014: 146) 认为这个字是 “宰” 。
⑩
李学勤 (1976) 释 “举”, 他认为 “舁” 中间的偏旁不是 “车”, 而是囊槖的象形, 和商代铜器铭文中象人背负囊槖的字一致。文中象众手共举沉重的囊槖, 应为 “与 (举) ” 字的古体。李说有一定道理, 但是否应该释作 “举” 还可以讨论。为了排印方便, 暂依李先生说。
⑪
裘锡圭在《甲骨文中所见的商代农业》 (2012A: 250) 中怀疑此字当是 “柞”, 本文为了行文方便, 暂从裘先生把此字隶写为 “柞” 。
⑫
“”, 过去并无良释, 学界多把它跟 “” 加以认同, 一并隶定为 “汏” 。从卜辞用法上看, 这种处理略显粗疏。因为卜辞 “” 多用于 “子”, 显然是人名；而 “” 则多用为动词, 已见前引诸辞。两者用法截然有别, 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字。这就好比 “” 跟甲骨文中的 “粦”, 点画位置不同, 却是两个不同的字。 “” 字还见于如下之辞:
弜乎 (呼) 帝 (嫡) 子御史 (事), 王其每 (悔) 。
《合集》30390[无名]
丁亥贞: 王其方, 呼御事。
《屯南》1059[历二]
(勿)
《合集》9935[典宾]
歼眔肉 (多) 。
《合集》4765[宾三]
吉牛示。
《花东》228[花东子组]
“” 仍然是一个动词。字释待考。
⑬
葛亮 (2013: 92-97) 曾经指出, 甲骨卜辞中的 “㚔” 跟 “执” 有严格的区别, 即 “㚔” 表示的应该是 “抓获” 一类的客观结果, 是占卜主体无法控制的情况, 而 “执” 表示的则是 “抓捕” 一类的主动行为, 占卜主体可以控制。葛先生辨明 “㚔” 与 “执” 之别举出两种强有力的理由: 第一, “㚔” 之前出现的否定副词只有 “不” 、 “弗”, 而绝没有 “勿” 、 “弜” 。第二, “㚔” 、 “执” 出现同一条卜辞, 如《合补》1270 “呼犬登执豕, 㚔” 、《英》863 “执鹿, 弗㚔” 。证据一可以说明 “㚔” 、 “执” 在可控性上存在差异, 证据二反映两者一个强调结果一个强调主观行为。因此葛先生的理由充分, 十分可信。
⑭
吴振武 (1990) 曾怀疑本辞之 “鬰” 可能是人名。
⑮
暂用 “基” 字表示这个形体。
References
(鬰) 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