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ract
方块壮字同形字,是指形体相同而记录不同壮语词的字形。同形字是一种普遍且重要的文字现象。研究方块壮字同形字,不仅有助于深入认识方块壮字的文字性质和特点,也有助于深入研究以方块壮字为典型代表的汉字型文字。由于以前的壮文材料刊布非常有限,方块壮字同形字的研究还很薄弱。目前只有高魏、张显成《论方块壮字同形字的产生途径》(2018)进行过专门探讨。随着壮族典籍整理取得新进展,近年新刊了多批大型的方块壮字文献,主要有《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下文简称《麽经》)、《壮族鸡卜经影印译注》(下文简称《鸡卜经》)、《壮族麽经布洛陀遗本影印译注》(下文简称《遗本》),凡 19 卷、75 种抄本,共计近 30 万个实际使用过的字形,流传于广西和云南的多个壮族地区。这些新刊材料的来源确切,抄写者、收藏者、抄写年代、原件影印件等信息完整,具有《古壮字字典》无法比拟的代表性和真实性。以上刊布的整理成果为全面研究方块壮字同形字的形成机制提供了丰富的材料。本文以上述新刊的壮族典籍为主要材料,在清理其中所有同形字的基础上,分析方块壮字同形字的形成机制。
因构字理据趋同而形成的同形字
方块壮字的构字部件在表意或表音时具有趋同性。理论上讲,凡是读音相近的壮语词都可用相同的汉字来充当音符,凡是意义相关的壮语词都可用相同的汉字来充当意符。因此,造字者在为音义相关的壮语词重构字形时,往往会不约而同地选用相同的构字部件来充当音符或意符,从而产生方块壮字同形字。
例如,方块壮字形声字“
1”(ʨau55/寿、老的)和“
2”(ʨau42/头),因借用相同的音符和意符而导致同形。“
1”和“
2”均见于《麽经》的《麽送𩲠》,此抄本的抄写于 1948 年,流传地东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例见:
(1)
艾那
1。
ma55 tiəm42 ŋa:i32 na32 ʨau55。
来_清点_糯饭_田_老的。(《麽送𩲠》5/1539/1340)1
(2)之哏
2
娘浪。ɕi31 kɯn55 ʨau42 liən32 da:ŋ55。
就_吃_头_连_身。(《麽送𩲠》5/1590/1364)
“亻”只用作偏旁,从“亻”的字,意义一般与人相关。汉字“丘”常表“小土山、坟墓”等义,中古音拟作 [kʰǐəu]。2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丘”的官话读音为[kʰiɐu44](韦扬波 2012:30),粤语音为 [iɐu55](谢建猷 2007:634),平话读音为[jou54](李连进 2000:166)、[kʰiɐu53](谢建猷 2007:635)。3壮语词ʨau55(寿、老的)和ʨau42(头)的意义都与人相关,而读音都与汉字“丘”相近。因构字理据相通,造字者在分头寻找意符和音符来为 ʨau55和ʨau42构造字形时,不约而同地将“亻”作为意符,又将“丘”作为音符,从而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形声字“
1”和“
2”。
又如,方块壮字表意字“𢆓1”(kve31/瘸、跛)和“𢆓2”(u54/弯曲),因意符的表意相似而导致同形。“𢆓1”见于《麽经》的《闹涽懷一科》,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不详,流传于田东,当地属壮语右江土语区。“𢆓2”见于《麽经》的《麽𠬧
一科》,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84 年,流传于田阳,当地属壮语右江土语区。例见:
(3)里
一个𢆓1。
li54 tuə35 de:u24 ka24 kve31。
剩_头_一_脚_跛。(《闹涽懷一科》4/1361/1239)
(4)貧四个吾𢆓2。
pan31 ɬi55 ka24 ut35 u54。
成_四_腿_弯_曲。(《麽𠬧
一科》4/1379/1259)
汉字“不”常用作否定副词,中古音拟作[pjuət]。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不”的官话音为[pu31](吕嵩崧 2016:539),粤语音为[pɐt55](李连进 2000:264),平话音为[pɐt33](李连进 2000:264)。汉字“平”常表“不倾斜、均等、安定”等义,中古音拟作[bǐɐŋ]。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平”的官话音为[pʰin31](吕嵩崧 2016:559)、[pʰien21](谢建猷 2007:975),粤语音为[pʰiŋ52](谢建猷2007:974),平话音为[pən42](李连进 2000:336)。
壮语词kve31、u54分别义为“瘸、跛”和“弯曲”。造字者在为kve31、u54造字时,同时借用汉字“不”和“平”作为意符,取腿脚不平为“瘸、跛”之意来表示壮语词kve31,又取物体不平为“弯曲”之意来表示壮语词u54,创制出同形的方块壮字表意字“𢆓1”和“𢆓2”。
因借字方式不严谨而形成的同形字
方块壮字对汉字形音义的借用不是固定的,既可借同一汉字形音义的不同方面来表示不同的壮语词,又可只借同一汉字形音义的某一方面来表示不同的壮语词。只要某一汉字的音或义,与某几个壮语词的音或义是相近的,理论上就可以用此汉字的音或义来表示这几个壮语词。这种借字方式是很不严谨的,极易产生同形字,由此而产生的同形字在新刊方块壮字文献中比比皆是,下面仅举一例。
方块壮字“口1”(a:m55/口,量词)、“口2”(pa:k13/口、嘴)、“口3”(kau55/藤)、“口4”(kau55/角、犄角)、“口5”(hau/口、嘴)、“口6”(〈ha:u55〉pja:n32/白芬芬),因借用“口”形音义的不同方面而导致同形。“口1”见于《麽经》的《本麽叭》,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 世纪中期,流传于百色市右江区,当地属壮语右江土语区。“口2”见于《麽经》的《吆兵全卷》《麽荷泰》和《遗本》的《目連經》,此 3 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 1913 年、19 世纪中期、不详,分别流传于巴马、西畴、田阳,当地分属壮语桂北、砚广、右江土语区。“口3”见于《麽经》的《麽送𩲠》,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48 年,流传地东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口4”见于《麽经》的《六造叭》《麽送𩲠》《占殺牛祭祖宗》《呼社布洛陀》,此 4 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 20 世纪 60 年代、1948 年、1942 年、20 世纪 40 年代,其中,《六造叭》流传于巴马,当地属壮语桂北土语区,其余 3 个抄本均流传于东兰,当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口5”见于《远古的追忆》的《雷王大帝唱》,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不详,流传于都安,当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口6”见于《麽经》的《佈洛陀造方唱本》,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72 年,流传于东兰,当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例见:
(5)同罵里口1
。
toŋ31 da55 di54 a:m55 kɯn24。
相_骂_为_(一)口_吃的。(《本麽叭》4/1169/1087)
(6)開口2𡂼父母
提。
ha:i21 pa:k13 da13 po31 me31 kuk55 tɯ55。
开_口_咒_父_母_虎_捉。 (《目連經》2/239/238)
(7)口3丕逹否恨。
kau55 pai55 ta32 bau31 hɯn42。
藤条_去_拉_不_起来。(《麽送𩲠》5/1723/1444)
(8)口4柸本治拉。
kau55 va:i32 pan42 ɕi31 ja:ŋ42。
角_牛_原本_是_硬。(《呼社布洛陀》6/2240/1736)
(9)弟子开口5唱名公。
tai21 ɕei55 ha:i35 hau55 ɕɯ:ŋ33 mɯŋ42 koŋ35。
弟_子_开_口_唱_你_公。(《雷王大帝唱》1/308/572)
(10)三玩花好口6。
θa:m55 ŋuət24 va55 ha:u55 pja:n32。
三_月_花_白_芬芬。(《佈洛陀造方唱本》6/2376/1848)
汉字“口”常表“嘴、口子、出入通道”等义,中古音拟作[kʰəu]。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口”的官话音为[kʰəu52](吕嵩崧2016:499)、[kʰəu44](赵承懿2005:123),粤语音为[hɐu35](谢建猷2007:612),平话音为[hou33]、[hɔu33](李连进2000:155)。
“口”与壮语词a:m55(口,量词)和pa:k13(口、嘴)的读音有差异,但意义相近。造字者借用汉字“口”的字义来分别表示近义的壮语词a:m55和pa:k13,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借义字“口1”和“口2”。
“口”与壮语词kau55(藤)和kau55(角、犄角)的读音相近,意义无关。造字者借用汉字“口”的字音来分别表示同音的壮语词kau55(藤)和kau55(角、犄角),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借音字“口3”和“口4”。
“口”与壮语词hau55(口、嘴)的读音相近,意义相同。造字者全借汉字“口”的音义来表示壮语词hau55,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全借字“口5”。
“口”与壮语词ha:u55 pja:n32(白芬芬)的后附音节pja:n32的音义均无关联。造字者只是借用汉字“口”的字形来表示壮语音节pja:n32,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借形字“口6”。
从流传地来看,“口1”流传于百色市区,“口2”流传于巴马、西畴、田阳,“口3”流传于东兰,“口4”流传于巴马,“口5”流传于都安,“口6”流传于东兰。除了“口2”的流传范围较广外,其余同形字均只分布在一个地区内流传和使用。因借字方式不严谨而形成的方块壮字同形字大都存在类似情况。此类同形字一旦超出特定的地区,其相应的音义就会发生改变,变成了记录其他壮语词的另外的同形字,呈现出非常明显的区域性特征。
因书写变异而形成的同形字
有些方块壮字在创制出来之后,在传抄过程中因种种因素而发生变异,变异后的字形有时会与其他字形构成同形关系。书写变异的方式主要有添符、减符、换符、位移。
例如,方块壮字“
1”(ka13/脚)和“
2”(ka55/杀),因分别借汉字“丐”的读音,又分别增添区别性符号“口”而导致同形。“
1”见于《麽经》的《
漢皇祖王一科》,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不详,流传于田阳,当地属壮语右江土语区。“
2”见于《麽经》的《九狼叺》,此抄本抄写于 19 世纪末 20世纪初,流传于巴马,当地属壮语桂北土语区。例见:
(11)故到來
1漢。
ku13 ta:u35 hai45 ka13 ha:n35。
我_反_给_腿_鹅。(《
漢皇祖王一科》7/2584/2011)
(12)力暮隆
2。
lɯk34 mu35 loŋ23 ma35 ka55。
仔_猪_拿_来_杀。(《九狼叺》2/500/508)
“丐”常表“乞求、乞丐”义,中古音拟作[kɑi]。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丐”的官话音为[kai24](吕嵩崧 2016:467),粤语音为[kɔi33](谢建猷2007:426),平话音为[kai45]、[kɐi44](谢建猷2007:426)。“丐”与壮语词ka13(脚)和ka55(杀)的意义无关,但读音相近。造字者借用“丐”的字音来分别表示壮语词ka13和ka55,产生同形的借音字“丐1”和“丐2”,例见《麽经》7/2584/2011、
2/454/462。在书写过程中,因书写变异,或是为了区别原字形,造字者又在“丐1”“丐2”上增添与壮语词ka13、ka55音义均无关联的符号“口”(“口”的音义详见上文),创制出方块壮字同形字“
1”和“
2”。
又如,方块壮字“
1”(ɕuk34/熟)和“
2”(ɕu11/招),因分别借汉字“熟”的音义,又分别减省“熟”的部件“享”而导致同形。“
1”和“
2”均见于《麽经》的《九狼叺》,此抄本抄写于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流传于巴马,当地属壮语桂北土语区。例见:
(13)纳𦘭到
1偶。
ȵap34 taŋ23 tau213 ɕuk34 au35。
夹_整_套(祭品)_熟的_要。(《九狼叺》2/610/602)
(14)能葉
比
2。
naŋ55 baɯ35 fa:i23 pai35 ɕu11。
糯饭_叶_毛竹_去_招(魂)。(《九狼叺》2/589/589)
“熟”常表“熟的、成熟、熟练”等义,中古音拟作[ʑǐuk]。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熟”的官话音为[su31](韦扬波 2012:24),粤语音为[ʃuk22](谢建猷 2007:1044),平话音为[sɔk22](李连进 2000:371)。“熟”与壮语词ɕuk34(熟)的读音相近、意义相同,可借作全借字。“熟”与壮语词ɕu11(招)的读音相近、意义无关,可借作借音字。为了便于书写或区别于原字形,造字者在书写过程中减省“熟”的部件“享”,变为“
”,用来分别表示壮语词ɕuk34和ɕu11,创制出同形的方块壮字“
1”和“
2”。
又如,方块壮字“
1”(ȵe32/小孩)和“
2”(ȵi31/二),因分别借汉字“宜”的字音,又分别将其部件“宀”替换为“亠”而导致同形。“
1”“
2”均见于《麽经》的《麽送𩲠》,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48 年,流传于东兰,当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例见:
(15)偶力
1卜三
。
au55 lɯk24 ȵe32 pu22 θa:m55 kuən55。
要(娶)_儿_小孩_那个_三_官。(《麽送𩲠》5/1751/1456)
(16)朝布领
2春。
ɕi:u31 pau33 lim31 ȵi31 ɕun32。
辈_祖公_饮_二_次。(《麽送𩲠》5/1705/1437)
汉字“宜”常表“适宜、适当、应该”等义,中古音拟作[ŋǐe]。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宜”的官话音为[i31]、[ni31](韦扬波 2012:23),粤语音为[ni52](谢建猷 2007:488),平话音为[ni42](李连进2000:93)、[ŋi31](谢建猷 2007:489)。壮语词ȵe32(小孩)和ȵi31(二)与汉字“宜”的意义无关,但读音相近。造字者借用“宜”的字音来分别表示壮语词ȵe32和ȵi31,创制出同形的方块壮字借音字“宜1”(ȵe32/小孩、婴儿)和“宜2”(ȵi31/二),例见《麽经》6/2091/1651、5/1652/1414。因“宀”和“亠”往往容易相混,或为了便于书写,人们在书写过程中又将“宜1”和“宜2”的部件“宀”写成“亠”,从而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
1”和“
2”。
又如,方块壮字“
1”(mai11/想)和“
2”(mai44/树、木)。“
”(mai44/树、木)因部件位置左右互换变为“
2”,从而与“
1”形成同形关系。“
”见于《遗本》的《麽
麽懷麽叭祖宗共卷》,此抄本抄写于 1857 年,流传地田阳属壮语右江土语区。“
1”见于《麽经》的《六造叭》,此抄本抄写于 20 世纪 60 年代,流传地巴马属壮语桂北土语区。“
2”见于《麽经》的《
兵棹
啟科》《六造叭》《吆王曹吆塘》,此3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 1922 年、20 世纪 60 年代、不详,其中,
《六造叭》的流传地巴马属壮语桂北土语区,其余抄本的流传地田阳属壮语右江土语区。例见:
(17)歐
我郭𤼵。
au21 mai44 ŋo44 kuak31 fa:k22。
要_树_芦苇_做_篱笆。(《麽
麽懷麽叭祖宗共卷》2/71/70)
(18)
1王講界询世貫。
mai11 vuəŋ23 ka:ŋ55 ka:i213 ɕon23 ɕi:u11 ko:n213。
想到_王_讲_那_话_世_前。(《六造叭》2/620/608)
(19)滕茄岜不
2。
taŋ31 kiə31 ʨa13 bau44 mai44。
到_那处_石山_无_树。(《吆王曹吆塘》7/2719/2143)
“
”的部件“米”常表“谷类、大米”等义,中古音拟作[miei]。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米”的官话音为[mi52](吕嵩崧 2016:470),粤语音为[mɐi23](谢建猷 2007:444),平话音为[mᴇi13](李连进 2000:71)。“
”的部件“木”常表“树木、木头、木讷”等义,中古音拟作[muk]。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木”的官话音为[mu24](吕嵩崧 2016:566),粤语音为[muk22](谢建猷 2007:1018),平话音为[mɔk33](李连进 2000:358)。
汉字“米”的粤语音或平话音与壮语词mai11(想、想念)的读音相近,表“木”义的壮语词为mai44,也与壮语词mai11(想、想念)的读音相近。造字者分别借用“米”的汉语方音和“木”的壮语读音来表示mai11(想、想念),重构出方块壮字表音字“
1”。
汉字“米”的粤语音或平话音与壮语词mai44(树、木)的读音相近,汉字“木”的意义与壮语词mai44(树、木)的意义相同。造字者分别借用“木”和“米”作为意符和音符,重构出方块壮字形声字“
”(mai44/树、木)。在使用过程中,人们又将“
”(mai44/树、木)的部件“木”和“米”的位置进行左右调换,从而产生与表音字“
1”(mai11/想、想念)同形的方块壮字形声字“
2”。
因汉语方言差异而形成的同形字
方块壮字的流传地分布着多种差异明显的汉语方言,仅本文所据材料就涉及官话、粤语、平话三大方言。借汉字之音来表壮语词是方块壮字的重要创制手段,而所借汉字的字音实际上是抄本流传地的汉语方音。因此,一旦某一汉字的方音差异明显,它就有可能被用来表示不同的壮语词,也就有可能产生方块壮字同形字。
例如,方块壮字借音字“乙1”(jiət213/伸)和“乙2”(e33/红),因分别借用汉字“乙”的不同方音而导致同形。“乙1”见于《鸡卜经》的《田林福达本》《鷄骨通用選》《
骨一宗》,此 3 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 1960 年、1984 年、不详,其中,《
骨一宗》的流传地巴马属壮语桂北土语区,其余 2 个抄本的流传地田林属壮语桂边土语区。“乙2”见于《麽经》的《佈洛陀造方唱本》,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72 年,流传地东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例见:
(20)娄龍娄乙1雷。
lau23 luŋ23 fɯə11 jiət213 ɕau31。
我们_龙卦_我们_伸_青蛙。(《
骨一宗》2/591/590)
(21)立小没吉乙2。
li22 θi:u42 baɯ55 ʨi32 e33。
还_少_张_旗_红。(《佈洛陀造方唱本》6/2353/1828)
汉字“乙”常用作天干的第二位和序数第二的代称,中古音拟作[ǐět]。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乙”的官话音为[ɛ31](韦扬波 2012:27),粤语音为[ʔit33](谢建猷 2007:826),平话音为[ʔit33](李连进 2000:262)。可见,“乙”的粤语、平话读音与壮语词jiət213(伸)的读音相近,其官话读音与壮语词e33(红)的读音相近。“乙”与这两个壮语词的意义均无关联。因“乙”的方音差异明显,造字者在借用“乙”的粤语、平话读音来表示壮语词jiət213的同时,又借用“乙”的官话读音来表示壮语词e33,从而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借音字“乙1”和“乙2”。
又如,方块壮字“學1”(ɕo213/放)和“學2”(ha:k22/学),因分别借用汉字“學”的不同方音而导致同形。“學1”见于《麽经》的《六造叭》《布洛陀孝亲唱本》,此2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 20 世纪60 年代和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分别流传于巴马和大化,分别属于壮语桂北和红水河土语区。“學2”见于《遗本》的《麽六部下元》和《麽经》的《
兵棹
啟科》《麽兵麽叭共卷》,此 3 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1885年、1922 年、不详,均流传于田阳,属壮语右江土语区。例见:
(22)逻學1
皇到。
da35 ɕo213 hɯət45 vuəŋ23 ta:u213。
收_放_腰间_王_返回。(《六造叭》2/634/621)
(23)昙遵士口學2。
ŋon31 ɬo:n13 ɬɯ13 hau45 ha:k22。
每日_教_书_上_学。(《
兵棹
啟科》3/885-10/877)
汉字“學”是“学”的繁体,常表“学习、学校”等义,中古音拟作[ɣɔk]。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學”的官话音为[hio31](韦扬波 2012:26)、[ʃio31](吕嵩崧 2016:552),平话音为[hak22] 、 [hᴀk22](李连进 2000:315),粤语音为[hɔk22](谢建猷 2007:932)。可见,“學”的官话音与壮语词ɕo213(放)的读音相近,两者意义无关。造字者借用“學”的官话音来表示壮语词ɕo213,从而产生方块壮字借音字“學1”(ɕo213/放)。“學”的平话音与壮语词ha:k22(学)的读音相近,两者意义相同。造字者全借“學”的平话音及其字义来表示壮语词ha:k22,从而产生方块壮字全借字“學2”(ha:k22/学)。
因继承汉字同形现象而形成的同形字
汉字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文字系统,其形音义的对应关系也对方块壮字同形字的产生有影响,最显著的就是汉字一字多音义的同形现象。当人们借用不同的汉字同形字来表示多个壮语词时,也就继承了汉字的同形现象,从而引发方块壮字的同形现象。
例如,方块壮字形声字“䏠1”(lap45/黑)与“䏠2”(tap55/肝、肝脏),因意符分别借自汉字同形字“月1”和“月2”而导致同形。“䏠1”见于《麽经》的《
王曹科》,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不详,流传于巴马,当地属壮语桂北土语区。“䏠2”见于《麽经》的《麽叭床
一科》《
兵甲一科》《麽𠬧
一科》,此3个抄本分别抄写于 1896 年、1981 年、1984 年,均流传于田阳,当地属壮语右江土语区。
例见:
(24)班双昙騰䏠1。
pa:n11 ɬo:ŋ35 ŋon23 taŋ23 lap45。
走_两_天_到_天黑。(《
王曹科》7/2666/2082)
(25)不卦䏠2娄礼。
bau44 kva35 tap55 lau31 dai44。
不_经过_肝_我们(的)_得。(《
兵甲一科》3/1009/980)
汉字“立”常表“竖立、立刻”等义。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立”的官话音为[li31](吕嵩崧2016:511),平话音为[ləp33](李连进 2000:193),粤语音为[lɐp22](谢建猷 2007:688)。可见,汉字“立”的平话、粤语读音,与壮语词lap45(黑)、tap7(肝、肝脏)的读音相近。汉字“月”存在同形现象。“月1”指月亮,读作yuè;“月2”指肉,读作ròu。两者因隶变而同形。“月1”用作偏旁时一般表示与月亮相关,与壮语词lap45(黑)之义有关。“月2”用作偏旁时一般表示与肉相关,与tap55(肝、肝脏)之义有关。造字者在为壮语词lap45(黑)和tap55(肝、肝脏)造字时,同时借“立”的平话音或粤语音作音符,又分别借“月1”和“月2”作意符,由此而产生意符借自汉字同形字的方块壮字形声字 “䏠1”和“䏠2”。
又如,方块壮字借音字“恶1”(o:k213/出、出来)和“恶2”(u33/污、污染),因借用汉字的多音多义字“恶”而导致同形。“恶1”见于《麽经》的《麽送𩲠》《呼社布洛陀》和《鸡卜经》的《
骨一宗》,
此 3 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1948年、20 世纪 40 年代、不详,其中,《
骨一宗》的流传地巴马属壮语桂北土语区,其余 2 个抄本的流传地均为东兰,当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恶2”同见于《麽送𩲠》。
例见:
(26)娄
晚恶1。
lau23 ɬa:m35 fɯə11 o:k213。
我们_衫卦_他们_出。(《
骨一宗》2/577/576)
(27)血交恶2叭劍。
lɯət24 ʨe:u55 u33 pa:k33 ʨiəm33。
血_交人_污染_口_剑。(《麽送𩲠》5/1760/1460)
汉字“恶”是一个多音多义字。“恶1”的现代汉语读作è,常表“不好、凶恶”等义。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汉字“恶1”的官话音为[o31](韦扬波 2012:26),[ak33](谢建猷 2007:882),粤语音为[ɔk33](谢建猷 2007:882)。“恶2”的现代汉语读作wù,常表“厌恶、憎恨”等义。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汉字“恶2”的官话音为(韦扬波 2012:24),平话音为[ʔu45](谢建猷 2007:376),粤语音为 (谢建猷 2007:376)。汉字“恶1”“恶2”分别与壮语词o:k213(出、出来)、u33(污、污染)的读音相近,意义均无关联。造字者借用汉字“恶1”“恶2”的读音来分别表示壮语词o:k213和u33,从而产生方块壮字同形字“恶1”(o:k213/出、出来)和“恶2”(u33/污、污染)。
因壮语词汇系统影响而形成的同形字
方块壮字同形字的形成又受到壮语词汇系统的影响。一方面,壮语词汇系统中存在一定数量音义相近或相同的词。人们在为这些词创制方块壮字时,往往可以借用同一汉字或部件的音义来表示多个音义相近或相同的壮语词,从而形成音近(同)或义近(同)的同形字。另一方面,壮语方言分布复杂,仅本文所据的方块壮字抄本,其流传地就涉及了壮语南北两大方言的多个土语区,这必然存在大量壮语方言词。方言词是通用词的地域变体,两者在音义上总会有一定的联系。正因如此,各个地方的人在创制方块壮字时,往往会不约而同地借用相同的字形或部件,来表示音义上有联系的壮语方言词,从而产生方块壮字同形字。
例如,方块壮字“炓1”(lau45/暖、热)和“炓2”(lau55/酒),因记录不同的壮语近音词而导致同形。“炓1”“炓2”均可见于《麽经》的《麽叭床
一科》《吆兵全卷》《
兵棹
啟科》《雜麽一共卷一科》《
兵甲一科》,此 5 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 1896年、1913 年、1922 年、1924 年、1981 年,其中,《吆兵全卷》的流传地巴马属壮语桂北土语区,其余抄本的流传地田阳属壮语右江土语区。例见:
(28)旁各炓1貧
。
piəŋ31 ka:k22 lau45 pan31 fi31。
天下_自_暖_如_火。(《雜麽一共卷一科》3/1097/1052)
(29)
特床哏炓2。
ŋon23 tɯk45 ɕo:ŋ23 kɯn35 lau55。
每日_摆_桌_喝_酒。(《吆兵全卷》1/105/101)
“炓”的部件“火”常表“火焰、火急、火气”等义,中古音拟作[huɑ]。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火”的官话音为[ho54](韦扬波 2012:26)、[xo52](吕嵩崧 2016:450),粤语音为[fɔ35](谢建猷 2007:322),平话音为[hu33](李连进 2000:10)、[fa42](谢建猷 2007:323)。“炓”的部件 “斗”常指器具、容量单位、星宿等,又常表“对打、争斗”等义,中古音拟作[təu]。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斗”的官话音为[tɐu54](韦扬波 2012:30)、[təu52](吕嵩崧 2016:498),粤语音为[tɐu33](谢建猷 2007:606),平话音为[tou33](李连进 2000:151)。壮语词lau45(暖、热)的读音与汉字 “斗”的读音相近,其意义与汉字“火”相关。造字者分别借用“斗”和“火”作音符与意符,创制出方块壮字形声字“炓1”(lau45/暖、热)。壮语词lau55(酒)与“炓1”所记录的壮语词lau45(暖、热)的读音相近,造字者直接借用“炓1”来表示lau55(酒),从而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假借字“炓2”。
又如,方块壮字“雨1”(hun55/雨)和“雨2”(phan35/雨),因借用同一汉字的字义来表示不同的壮语方言词而导致同形。“雨1”见于《麽经》的《麽请布洛陀》《布洛陀孝亲唱本》《占殺牛祭祖宗》 《六造叭》,此4个抄本的抄写时间分别为19世纪初、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1942 年、20 世纪 60 年代,其中,《麽请布洛陀》和《六造叭》的流传地巴马属壮语桂北土语区,《布洛陀孝亲唱本》和《占殺牛祭祖宗》分别流传于大化和东兰,当地属壮语红水河土语区。“雨2”见于《麽经》的《麽荷泰》,此抄本的抄写时间为 19 世纪中期,流传地西畴属壮语砚广土语区。例见:
(30)造各雨1洞呼。
ɕa:u22 kuək24 hun55 tum22 hu42。
造_成_雨水_淹_云。(《占殺牛祭祖宗》6/2056/1635)
(31)板朗雨2
斗。
pan44 zaŋ35 phan35 bo11 tau33。
为_什么_雨_不_来。(《麽荷泰》8/2841/2229)
汉字“雨”常表“雨水”等义,中古音拟作[ɣǐu]。在方块壮字抄本流传地,“雨”的官话音为[y54](韦扬波 2012:25)、[i44](赵承懿 2005:143),粤语音为[y23](谢建猷 2007:410),平话音为[høi13](李连进 2000:54)。壮语词hun55(雨)和phan35(雨)是壮语方言词(张均如等 1999:596), 两者的读音差异很大,且与汉字“雨”的读音差异也很大,但它们的意义与汉字“雨”的意义相同。造字者借用“雨”的字义来表示壮语方言词hun55(雨)和phan35(雨),从而产生同形的方块壮字借义字“雨1”和“雨2”。
小结
综上可知,方块壮字同形字的形成机制很复杂,涉及方块壮字、汉语、汉字、壮语等多个系统。其中,因构字理据趋同、借字方式不严谨、书写变异而形成的同形字,属于方块壮字文字系统内部因素的影响,分别发生在方块壮字的造字、借字、用字阶段:造字即借用汉字作为构字部件来重新构造字形,借字即直接借用已有字形来表示壮语词,用字即对已有字形进行的局部改造。而因汉语方言差异、继承汉字同形现象、壮语词汇系统而形成的方块壮字同形字,则是由于受到了汉语、汉字、壮语系统的影响,属于方块壮字文字系统的外部因素。
需要注意的是,影响方块壮字同形字形成的外部因素与内部因素往往纠葛在一起,而非截然分开。例如,“口1”(a:m55/口,量词)和“口2”(pa:k13/口、嘴)除了受到不严谨的借字方式影响外,还受到壮语词汇系统的影响,它们记录的是一组词义相关的壮语词,均有“口”之义,因而造字者借用了相同的汉字来表示。又如,“炓1”(lau45/暖、热)和“炓2”(lau55/酒)除了受到构字理据(表音)趋同的影响外,也受到壮语词汇系统的影响,它们记录的是一组读音相近的壮语词,在已创制出形声字“炓1”(lau45/暖、热)的情况下,造字者直接借用了“炓1”来表示lau55(酒),从而产生假借字“炓2”(lau55/酒)。可见,方块壮字的同形现象要比汉字的同形现象复杂,因而不能直接套用汉字理论来分析方块壮字的同形现象,而应该根据汉字型民族文字的实际情况来分析。例如,关于同形字的范围,汉字理论一般认为应限定在较小的范围内,比较有代表性的观点如裘锡圭(2013:202)认为汉字同形字应限定在因造字偶同、形借、字体演变、简化或讹变而造成的文字同形现象。而从方块壮字同形现象来看,如果只限定在上述范围,则引起方块壮字同形的众多外因及其借源性质就无法得到很好的解释。因此,不妨将方块壮字同形字的范围扩大一些,即界定为形体相同而记录不同壮语词的字形,以便从更广泛的视野中观察这一文字现象。包括方块壮字在内的汉字型民族文字,都是通过借用汉字及其部件来记录本族语词的方式创制而成的,所以本文的结论对分析其他汉字型民族文字的同形现象有借鉴意义。
Footnotes
基金项目
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项目“基于字料库的新刊方块壮字文献字词整理研究”(18YJC850008)、西南大学博士启动项目“《鸡卜经》方块壮字汇释与研究”(SWU1809723)的阶段性成果。
利益冲突声明
作者声明没有利益冲突。
注释
引书简称对照
《麽经》——《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
《鸡卜经》——《壮族鸡卜经影印译注》
《遗本》——《壮族麽经布洛陀遗本影印译注》
《远古的追忆》——《远古的追忆:壮族创世神话古歌研究》
